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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故乡记
字体:   2018年04月25日16时33分 视力保护:
黄复彩
 
  此景,真好

  丁酉年七月十日,我与友人陈三九一同前往和县褒禅寺。回程时路过铜陵,忽再发乡思,便对三九说,带你去我的故乡看看可好?三九说,久闻大通古镇,却至今无缘亲见,今日借你光了。及至车到长龙山上,透过车窗,却只见一片泽国,鹊江对岸的和悦洲被整个泡在一片汪洋之中。

  大通老码头一带完全被水淹没,我们无法进入石板路街。我不甘心,正要脱鞋下水,却接到旧时街邻小闻电话,得知我的意图,小闻说,千万不要下水啊,须知现在正是血吸虫猖獗之时。我把鞋提在那里,望着那片水,怅然良久。

  到底还是不甘心,带着三九,沿着当年日军俱乐部旧址后门,进入一条巷道,来到一家临街的小商店里。小暑涨一尺,大暑退一丈,眼下正是小暑,水还在涨,已经快没到这家小商店最后一级台阶了,没有了生意,主人夫妇满脸愁容。街的对面即是渡口,远远地,一叶小舟泊在那里,再度激起我的童心,便想乘舟去和悦洲看看。小闻似猜到我此刻的行状,又来电话说,和悦洲水深得很,为安全见,黄老师不要去啊。站在商店的台阶上,痴痴地看着那条熟悉的街,熟悉的水,熟悉的天空,童年往事依依在目。

  大雨将至,天气闷热,而雨前的这一刻风平浪静,街道两旁的老房子倒映在如镜般的水面上,平日里喧闹的街道此刻竟异乎寻常地安静,不闻一点人迹。

  半个多世纪过去,老了的只是躯体。看着那东方威尼斯似的水街,竟情不自已:此景,真好。

  “大水漫天的,他竟说真好。”我分明听到商店女主人咕哝着。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遂歉然一笑。想起唐人的诗: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现在,我真的成了那个在赤日炎炎下摇着扇子、唱着太平颂歌的公子王孙了。

  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开始,就把一句“真好”挂在口边。得到很好的消息,我说:此事,甚好。读到快意的文章,我便点评:文字,真好。在这条街道上,遇到曾帮助过我们的旧友,我说好啊,您?哪怕是见到曾伤害过我们的,对方一句“回来了?”就立即让我两眼流泪忘却前嫌。岁月的陈霜滤刷着过往的一切,我们,你们,朋友,对头,现在,沉淀下来的,就只剩下乡情:真好。

  进入晚年后,每次出差,或路过这一片地界,总想踅到这条公路上,站在老天主堂前,看一看远处的故乡,看一看我出生的地方,哪怕只是匆匆一瞥。开车的孩子不满了,说,你不是上个月才去的吗,怎么又要去?“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乎?”孩子不是我,他读不懂我的乡愁。我站在这条石板路上,看十里长街车水马龙,见故乡兴隆好;当整个石板路都被泡在水里,眼前一片泽国,让我重回童年时光好。故乡于我,又怎一个好字了得?

  这是我出生的地方,是我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们曾相聚一室的地方,那时候,虽然日子总是艰难,却不缺亲情,不缺父母之爱。一转眼间,时光掠过,孝悌纲伦,还没来得及细细体会,就父母不再,骨肉同胞,天各一方。想起儿时母亲打给我们的一个谜语:兄弟六七个,抱着大树坐,一旦要分家,衣服都扯破。那棵大树,便是母亲。
 “母亲是我们此生的唯一,每个人就只有一个母亲,母亲没了,就再也没了。”这句极其普通的话,直到前年母亲逝去,我才真正悟到,这难道不是一句真正的至理名言?在那片江滩上,母亲曾一次次地为受了惊吓的我喊着:“儿子,回来……”母亲,妈妈,现在,儿子回来了,请告诉我,您又在哪里?

 

稿件来源:
编辑: 徐连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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