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耙和地

时间: 2018年06月05日11时01分

  章乐飞

  朋友送我一本《枞阳县文物志》,翻开第一页,目录上最先拽住我视线的是“耙和地遗址”这几个字,难道就是家乡乌泊圩里的“耙和尚地”?速翻第16页,细阅:“耙和地遗址,为长江中下游地区商周时期的村落遗址。

  位于老湾乡(原老湾乡、老洲乡合并,现属老洲镇)桃源村李家沟,西南距枞阳县城60余公里,东距老洲湾集镇10公里……遗址为台状,呈不规则长方形,保存完好……标本以陶片为主,有泥质灰陶和泥质褐陶,纹饰有回纹、曲折纹、绳纹、附加堆纹等。地表还散见有汉代至宋朝的瓷片和筒瓦等遗物。遗址占地面积40000平方米,是枞阳县目前发现的面积最大的一处古文化遗址。”

  是欣喜惊喜之情;是惊诧惊愕之态。

  耙和地,乡语都唤它“耙和尚地”。是老家门前圩口,乌泊圩西南边缘的一块旱地的地点名称。它南临汤沟河,在河边有一叫寺祭墩的土丘,土丘上树木森森,杂草茂盛,三三两两的坟茔隐匿其间;西抵李家沟,也即是西湾圩埂由北蜿蜒而来的尽头,是乌泊圩内村民上汤沟古镇的古渡口;东北边是地势渐低的圩田,在三五公里远的地方,即是与西湾圩埂相连的东湾圩埂。

  远望,黑黢黢的圩埂像一个铁箍把乌泊圩围得紧紧。我的老屋就在东湾圩埂的最西头、西湾圩埂的最东头。西湾圩埂向南延伸抵汤沟河,即李家沟、耙和地处。此处有一百货小商店,购买日用商品都去哪里。若走近路,直穿圩田,耙和地是必经之地。我曾无数次在上面奔跑、行走,脚踏砖头,足踢石片,有时兴起,还随手拾起一块瓦片向路边麦地里一群觅食的麻雀砸去。

  叽叽喳喳的麻雀飞走了,空旷的麦地里是死一般的寂静,恐惧袭上心头,一阵小跑,临近村庄,空虚的胸腔复又饱满起来;直立的头发、隐隐肿胀的头皮复又恢复自然。

  过耙和地是要有点胆量的。夜晚从没听说有人从耙和尚地中行走,若需通过,也是有几个人作伴。听老一辈人传说,也不知是那朝那代,这里曾有很大很大的寺庙,有成百上千的和尚,和尚的斋粥是用铜车从大铁锅里车上来,用碗接着吃。香火很盛,香客如云。若遇年轻貌美的女人烧香拜佛,在女人磕头朝拜时,和尚就起动隐蔽的机关,把女人旋转到地下室。失去人生自由的女人,和尚供养起来,由和尚任意蹂躏。

  一日,有家大业大的富家子女也遭此厄运,家人察觉此中蹊跷,禀报官府,朝庭遂派兵围剿。为惩处恶僧,官府官兵取方宕三尺深,将手脚捆绑的和尚赶至方宕里,填土至颈,后让老水牛拖铁耙,反复地耙来耙去,以示对恶僧暴行的惩罚。耙和尚地的名称由此而出,是真是假,无史书记载,只是一代代人口口相传,人人戏说。每次路过,传说的故事就复原起来,恐惧之状便油然而生,让人心惊胆战、毛骨悚然。

  家乡,特别是我这前不临江、后不依山,交通闭塞的水网地区,我曾极度地排斥、不屑、甚至于厌恶它。当我浅尝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日落而归的机械而枯燥、僵硬而麻木的生活规律时,从骨质里滋生的是逃离、是远离。

  也许,这就是我们那一代青年人悲天悯人的共性吧!而今,这样的生活是离我、离我们很远很远了,但又心生戚戚,恋乡情愫时时萦怀。一如眼前看到的关于家乡地名的文字叙述,家乡的山水、草木,甚至于家乡的泥土又鲜活起来。

  耙和地,商周时期的原始村落。四千年前,我的先人就在这温润的湖水里撒网捕鱼,柔软的泥土上种稷植稻;在这临江依湖的岛屿上垒灶添火,泥墙草屋里围炉煮酒。今日挖掘的泥质灰陶、褐陶也许还散发着那时草木腐朽的气味,还渗漏出那时粮食植物液汁的馨香。乌泊圩,古老的圩口。

  乌泊圩里的泥土有如此深厚,它一头浸染着周商时代的烟火气息,一头涤荡着长江澎湃激越的浪涛。有温度、有湿度,是恒温,如防腐剂,你紧贴着她,不变质,不变味;有硬度,有韧度,是柔性,是弹性,你怎么蹦跳,也蹦跳不出它的胸膛,挣脱不出她的视野。

  乌泊圩,在长江中下游平原中是渺小的、微不足道的,但它以博大的胸怀接纳了唐古拉山的雪水、三峡险峰的沙石、荆江两岸的洪流,成就了自己厚实丰腴如膏的肌体。江湖是险恶的,是险象环生;江湖相拥的江滩湖滩、沙丘土墩是敦厚的,是善目慈心。滚滚长江水淘洗着村庄里的老故事,故事愈久弥香;九曲十三弯的河水传递着村庄里的新故事,故事镂刻在游子的心坎上。

  耙和地,耙死和尚的传说,似乎让人生疑,也许是我的先人对生于水乡这方奇异土地的敬畏而生出的另一番解读吧。记得,十三四岁那年,舅父来了,父亲让我去李家沟小商店打酒。我手握满满一瓶(卫生院盐水玻璃瓶)酒,下了圩埂,出了村庄,就是耙和地不过小腿高的一片麦地。傍晚的太阳是殷红色、血红色,斜射在碧绿的麦苗上、乌黑的土地上,一浪浪的金黄霞光,分外耀眼、刺眼。

  麦地里无人,朝近路,我鼓起胆量,如被人追撵的兔子在麦地里奔跑。越跑,额头的头发越竖越直,头皮发胀发麻,似乎后面有人追赶似的,也不知是麦苗还是石块瓦块拌了脚,忽地的趴到麦地上,手握的酒瓶甩出丈外。当我惊魂未定的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寻得酒瓶,它尽完好无损的躺在麦棵旁。

  喜悦遮蔽了胆怯,惊喜吞噬了恐惧。一个玻璃质的酒瓶悬空抛出,尽落地不碎,谢天谢地,当是神灵开恩,老天保佑了。现在细想:所谓胆小、害怕,也只是自己吓自己罢了。酒瓶不碎,更不是神灵保佑,应当感恩这一方厚土,这柔软的泥土。乌泊圩里的泥土,它经长江水的撞击,陈瑶湖浪的淘洗,一如儿女身的肌肤,是细嫩、细腻、细软;是柔和、柔滑、柔润。这样的泥土是长江源头的雪山赐予的,是长江身边的湖泊赐予的,她怎么会如莽撞的小伙伴们,一不留神就闯下祸事呢?

  泥土也有心,它心最善,最仁慈。这话是七爹爹说的,还真有点道理。他还说,人吃的、穿的、住的,哪一样能离开泥土。泥土不但养育人,还能给人治病。过去,我们认为七爹爹话是糊弄小孩子的,是老人孤寂,说些玄乎的话逗小孩子乐。但有时你又不得不信。

  比方说,你在稻田里割稻,一不小心,镰刀把手指割破了,鲜血直流,随手抠块“地衣”(田里表层的泥)安在破口处,一会儿,血止住了。砖匠(即瓦工)天天与砖头、石头、砖刀打交道,手皮碰塌了,血洇红成一片,捻碎土块,撒在伤口处,血止住了。

  那时缺医少药,破皮流血的事,是经常发生的,几代人传下来的习俗,都这么处理的,还灵验得很,谁会为这芝麻绿豆大的小事跑几里路的卫生院呢?

  也许,老人说的都是日常生活中遇到的生活小事,琐屑、卑微,小孩子也懒得听,还时常与七爹爹顶嘴,说他糊涂、胡扯,尽骗小孩子。现在心想又隐隐生痛。那时,老人就有七八十岁的年纪了,握着拐棍在村庄晃来晃去,我们小孩子背着大人干点坏事,他就慢声细语、苦口婆心地说,小孩子也不怎么怕他。比喻说,我们小伙伴在圩埂上玩耍,用土块向塘里面甩,看谁扔的远,谁的手劲就大,臂力就大。

  像这种事,遇到“人高马大”的社员,会破口大骂:老祖宗一肩一肩挑上来的,你们这样扔,不过三天就把圩埂扔没了。七爹爹是慢声细语地说,人是泥巴捏的,灰尘搵的,你把圩埂上的泥土扔到河里,就是把自己扔到河里了。他说的既玄乎,也新鲜,也深奥。

  到母亲这里也是这样说,那时小孩子一个冬天也不洗澡,到腊月底洗个澡过年。膝盖,腋窝里的垢肌,怎么擦,怎么搓,那污垢还是层出不穷。母亲会说:好了,好了。你是泥巴捏的,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怎么洗,都还有……当我思量小草、小麦从土里长出来了,黄鳝、老鳖从泥洞里钻出来了,知了从土窟窿里爬出来了……你能说,人不是从泥土的隙缝里生长的?是的,人也是泥巴糅捏的。

  泥土有人一样的性质、性格,心情、心思;泥土,有人一样的哀愁、悲苦,喜悦、欣慰。她有温度、有深度,有厚实而深邃的情怀。现在,我相信了。

  泥土无语,像不会说话的婴儿,像喜欢安静的老人。有心,心是坦荡的、宁静的、温热的;心是向善的,向美的。摊成一块田、一块地,生出稻子和麦子;堆成一条弯弯的圩埂,就有炊烟升起、就有鸡鸣犬吠;积沙成土丘,成脊岗,就保藏着先人的遗物、埋藏着先人的骨质。

  一撮泥土、一抔泥土是药,能医治人的身体,也能医治人的灵魂。“乡愁”是病,是顽疾。是气脉、血脉郁积、阻结于腹腔、胸腔、脑腔,若怀揣一抔泥土、一撮泥土,它就融化了。

 

稿件来源: 枞阳在线
编辑: 蒋骁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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