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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工陈姐
字体:   2018年06月07日14时46分 视力保护:

  窅娘

  陈姐是母亲的第四个护工,前三个护工都干得时间不长,要么架不住母亲的唠叨磨人而辞职,要么偷懒怕累,还总是与母亲拌嘴而被姐姐辞退。

  请第四个护工时,姐姐便很慎重了,亲自去医院护理公司,逐一仔细翻看登记在册的护工名单与介绍,最后在近百名护工里挑出了陈姐。公司经理笑着对姐姐竖起大拇指:好眼力,陈姐是我们公司的金牌护工,明天她护理的那个病人出院,你们也算有缘分。

  第二天,陈姐便从7楼消化内科转战到5楼肾内科,开始陪护母亲。汲取前几次的教训,姐姐免不了跟陈姐约法三章。陈姐一边给母亲擦身,一边允诺:“小妹你放心,我干这行好些年了,至今零投诉。老年人生病住院时间长了都磨人。我绝对不会偷懒,也绝对不会跟老人家顶嘴……小妹你就放一百二十四个心吧!”

  陈姐用浓重的安庆口音说到最后时,姐姐原本颇严肃的脸也绷不住了,呵呵笑起来。

  陈姐究竟表现如何,姐姐也只能每天下班后去医院时,从母亲和邻床病人的口中得知一二。“都说陈姐不错,脾气好有耐心,妈再怎么唠叨磨人,她都不发火,就是干事手脚慢些。”姐姐电话里跟我说。

  及至我见到陈姐时,已是一个月后了。那天下午我坐火车回到老家,下车后直接去了医院。母亲躺在病床上呼呼大睡,病床前的一张躺椅上,一个短发微胖女子也鼾声正酣,肯定是陈姐。我走到病床前唤醒母亲,陈姐自然也被叫醒,睁开眼睛立马从躺椅上爬起来坐到病床边,两手抄在母亲腰后,嘴里喊着“一二三”,用力把母亲扶坐了起来。然后,陈姐笑嘻嘻对我说:“你是老三吧?在合肥上班,你妈常跟我说起你。”

  我笑着点头,说了几句感谢话,忍不住问:“你俩现在睡觉,晚上还能睡得着吗?”陈姐摇头笑:“没得法子哟,你妈现在白天当晚上,晚上当白天,半夜里她要刷牙洗脸吃饭看电视,白天她就呼呼大睡。我也只有晨昏颠倒了来服侍她。”

  那几天我去医院陪母亲时,也跟陈姐聊聊天,知道了她年已60,已经有重孙子了。如今儿子女儿都在市里安了家,乡下的家里只剩下老伴一人看家种地。

  60岁,在家颐养天年含饴弄孙的年龄,为什么还要做又脏又累的护工呢?陈姐说:“没得法子哟!我们不像你们每月有工资,退休了还有退休金。我一天不做事,就一天没得钱!没多少文化年纪又大了,不做护工还能做什么?趁现在身体好我就多挣些钱,以后老了不能动了,用钱的地方多得很。”

  其实,现在陈姐用钱的地方也很多。儿子盖新房子了,她要给钱;孙子结婚了,她也要给钱;添了重孙子后,逢年过节的红包更要给。还有村里乡亲来医院看病住院,但凡她知晓了,也要买些牛奶水果去探视。这样杂七杂八的花费,一年余下不了多少钱。所以陈姐就尽量节省自己的日常开支,比如吃饭。开始,陈姐总是吃母亲的剩饭菜,说倒掉了很可惜。姐姐知道后,再给母亲送饭菜时就会多带一盒饭菜给陈姐。陈姐每次接过饭菜都会“哎哟哎哟”感慨老半天,又说:“人心都是肉长的,小妹你对我这么好,我会加倍好好服侍老太太的。”

  有时母亲嫌姐姐送来的饭菜不好吃,陈姐会说:“我的老太太呀,这样好的饭菜还不好吃?又是鱼又是肉的,我们平时想吃也舍不得买哟!”还有时姐姐去外地出差几天,没来医院了,母亲不高兴耍脾气,陈姐又会说:“我的老太太呀,你姑娘够孝顺的啦!她有工作有家庭啊,你要体谅她哟!你不是有我服侍吗?来,我唱一段黄梅戏给你解解闷。”

  好好的一个人每天困在医院里,难免会烦闷。所以我每次回老家看母亲时,陈姐会央求我上午替她守在病房里,她好出去逛逛街,或去儿女家吃餐饭,下午再哼着黄梅戏小调心满意足地回病房。“小妹呀,你可不能跟你姐说我出去了,不然你姐会讲我的。公司如果有人来查岗,你更不能说我出去了,你就说我去CT室拿片子去了。”我笑着点头,反正我回来也是陪母亲的,就让陈姐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吧。

  金牌护工陈姐也有这样那样的缺点,比如卫生习惯不好,爱贪小便宜等等。昨天姐姐电话里又告诉我,陈姐把她老公从乡下带来的鸡蛋全都卖给了母亲,价格比超市还贵。姐姐愤愤然说着,我却笑起来,劝姐姐:只要母亲高兴就行,我们就别计较了……

  而母亲对陈姐的依赖,今年春节我们才发觉。腊月廿九母亲做完肾透析,我们便忙着把她接回姐姐家过年,谁知母亲坐在轮椅上抓住陈姐的手死活不放。母亲要带陈姐一起走,可是陈姐也要回家过年。僵持半天劝说半天,母亲最终松手了,却是满脸失落。陈姐颇得意,说:“老太太,您就安心去姑娘家过年吧!过完三天年,回来还是我俩天天在一起。老太太你放心吧,你活到一百岁,我就服侍你到一百岁!”

  我说:“陈姐那你就不是金牌护工了,你就是钻石牌护工了。”

  陈姐哈哈笑:“什么金牌钻石牌,我是老太太终身的护工!”
 陈姐这句话,竟让我的眼眶有些发热。

稿件来源:
编辑: 徐连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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