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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河归帆
字体:   2018年08月22日15时54分 视力保护:

  李国春

  

  公元前三百多年,楚怀王儿子子晳曾派王的商船自楚地的鄂城启航,顺江而东,进入今安庆一带滨江诸湖,到达当时“群舒之地”桐国的东南水域。

  这一历史情境随江河之水已远逝了两千多年,我们仅凭上世纪五十年代在安徽省寿县城南邱家花园出土的青铜《鄂君启节》铭文中大致了解到这一段鲜为人知的史实。铭文上写着,楚怀王六年(公元前323年)夏天,王在宫中宴乐,命大臣为他的儿子启铸造金“节”,作为水陆两路货运的通行证。启,字子皙,定是一位有商才的王子,凭借朝廷颁给他的特权,他的商队可以水陆并进。就水路而言,大致的路线是,从今天湖北的鄂城出发,往西北到过今天河南的伏牛山麓,往西南到过今天湖南的沅水和澧水流域,向东到过今天的安庆一带。这一次,他的商船按规定的线路,出鄂,涉江入汉水,往楚西北抵南阳。又返回鄂地顺水东行,过今天安徽的望江,驶入桐城境内。铭文中说王的商船:

  庚松阳,入泸江,庚爰陵。

  楚怀王的商船来过桐城,当时称作“桐国”。“松阳”“泸江”及“爰陵”,这些地名今天听起来颇为生疏,原来这三处地方正是当时桐国的水上商埠。中国历史地理学家谭其骧先生在《鄂君启节铭文释地》一文中对这些古地名逐一作了考证:舟节文铭中的“松阳”,就是今天的枞阳。枞阳在秦汉以前发生了多起重大事件,《汉书·武帝纪》中记载,元封五年,即公元前106年,汉武帝到南方巡狩曾于此水射蛟,“舳舻千里,薄枞阳而出,作《盛唐枞阳之歌》”。后人大多只知道这些饶有意味的历史故事,却很少有人知道先秦以前枞阳又叫“松阳”。

  “泸江”就更为玄乎了,这条当时称为“江”的古水就是今天桐城孔城之白兔湖。谭先生说:

  “入泸江”,泸江当即“庐江”。汉代庐江郡得名所自的那条庐江,即今安徽庐江、桐城、枞阳三县境内的白兔河。(此河中下游近已壅塞成为白兔湖。)

  我们居住的这块地方在汉代属庐江郡,郡名竟是以今天的“白兔河”的古水名命名的,真是石破天惊的大发现!

  谭先生又进一步考证说:

  “庚爰陵”,爰陵,疑即《水经注》中的“团亭”,在今桐城县东南六十里。唐宋后有“团亭湖”,见《括地志》《太平寰宇记》;据《清统志》引旧志,其水出白兔河,达枞阳,知为古代“泸江”所经。

  楚怀王的商队从水路远抵桐城,证明那时的桐城虽处吴、楚交界处,其地位是多么的重要!“桐”为楚国附庸,桐城东南百里水乡,曾经朝有吴帆,暮见楚舵。吴国的商船来往未见记载,楚国的商队不远千里乘风破浪来桐国贸易,这则考证是迄今为止,桐城在春秋时期就有官府商业活动的最早记载。

  更为重要的是,楚国商船不但到过枞阳,到过白兔河,到过团亭湖,也可能到过桐城“居巢”城。古代“居巢”,颇多争议,据谭其骧先生考证,今天巢湖巢县是唐代以后才称为“巢”。先秦时江淮之间有两处叫“巢”的地方,有三处叫“居巢”,其一处“巢”就是距今桐城以南六十五里,约当在枞阳河上。谭先生说,“这么多处古巢,到秦汉时只有今桐城县南一处被建为居巢县。”唐先生说,当时楚王入皖的商队,其另一路线车队有可能就是自桐城“居巢”北上,换车从旱路抵达淮水。

  桐城形胜:《宋·地理志》有“南滨大江,北界清淮”之谓,写境内水域广阔。春秋时水天瀚漭,三国时吴、魏以水分界,目为战略要冲,直到明清时,桐城四乡的水面如破罡、石塘湖、竹子湖、枞阳长河、孔城荻埠、民池等处都设有河泊所,办理渔政,收取渔课。道光《桐城续修县志》有一段话,写当时桐城首镇枞阳的富饶,可看作当时桐城东南一带水乡的繁荣景象的缩影:

  鱼虾繁衍,罛罶相望;舟航往来,百货俱集。民多以贸易为业,徽、宁商贾最多,江西工匠、晋楚之客店亦皆有之。

  足见桐城东南水乡鱼米丰稔,商贾忙碌,而白兔湖当为重要水上通道。

  二

  白兔河曾有舟帆来往,渔火明灭,造就了桐城数千年商业发展环境。但这条古水远非只有商队的帆影,船夫的苦乐,还有宦游人的乡愁乡恋,离愁別恨。

  明清时代,白兔河屡屡见于桐城诗人作品,那时称“兔河”,风光旎丽。明代桐城人林有望写过《兔河早发》一诗:

  晓起开船云欲曙,赤霞残月两争辉。

  櫂声欸乃穿波影,羌笛咿语入翠微。

  夹岸柳条垂近尺,平湖菱叶满才肥。

  远山四望青如许,一路帆樯镜里飞。

  这首诗写于他某次返乡后与故乡作又一次告别。晓起乘舟,残月挂天,此时兔河静如明镜。浆声波影,远处飘来牧童晨笛声,看两岸柳丝低垂,荷芰田田。兔河风光,美不胜收。

  清代桐城另一位诗人也钟情于白兔河。姚孔钦,姚文然孙,太学生,以纯孝称于乡里。他曾有《秋日同友人同步白兔河》五言诗共四首,写兔河一带秋日之美,其三咏道:

  闲行聊尔尔,落叶自纷纷。晚雾全疑雨,遥山半入云。

  水流堤树动,帆下夕烟分。远近砧声起,征人不忍闻。

  这是一首征妇思夫之作,堪作“桐女捣衣图”。暮色将近,秋树萧瑟,炊烟牵绕归帆。兔河之滨农妇浣濯,借杵声点点,传与远方。从兔河启程的商人出入风波,恶水险滩,吉凶难料,唯有砧声寄托情思,哀怨如长水奔流。

  游子离乡,惆怅满怀,心潮与长水相起伏,兔河历来不知见证了多少宦游人难舍之行,而归来的天外客同样有愁情寄与一泓秋水。清代桐城人张茂稷,情耽山水,大诗伯潘江称他“雅善音律好吟咏,尤工五七言近体。”一次远行归来,涨帆至兔河,遇风浪,他归心似箭,只好隔岸嗟叹,作《将至兔河为风所阻》一诗:

  数里归船浪打头,明明村河隔汀洲。

  故园已叹经年别,羁旅还偿一夜愁。

  风急浪高。船泊于岸渚,隔堤遥望故乡,一夜无眠,愁思不禁涌上心头。站立船头借点点渔火怅望水天之间,芦花,秋蛩,树影,寒风。面对萧瑟之景,油然而生落寞之情。

  白兔河有桀傲不驯的滔天巨浪,也有灿如虹霓的浩渺烟波。这条古水上曾有多少远来的商船樯倾楫摧,也曾有无数桐城士子从此击棹扬帆去实现人生理想。明代桐城人盛德笔下的兔河宛如画屏:

  凤山俯群壑,烟波虹如带。

  遥见兔河帆,飞向青天外。

  盛德这首《兔河风帆》看似写景,实为抒怀。这位桐城才俊年少时县试不利,发奋闭门苦读于城北投子寺中,于弘治甲子科以冠军考上举人。他的外王理想没有实现,终于在盛氏另一位英才盛汝谦身上得以展现,盛汝谦于嘉靖辛丑科考上进士,由御史擢升光禄,因不愿与严嵩合作而罢官。严嵩倒台后,朝廷任命他为南京操江都御史,专管长江防务。长江的水域广阔,奔流入海,盛氏一族的理想,从白兔河启航,鸿图大展于青天之外。

  三

  半个多世纪以前,桐城东南一带的水系在诸水入江之口处被高坝拦截,江河之间从此吐纳不由其自主。在大自然面前,人们靠自己的智慧和众人之力赢得了回报,但人在希图战胜自然的同时也吃尽了苦头,村庄淹没,良田绝收。柔情的水有时也变为桀骜不驯,一泓碧波有时也变为滔天汹涌。

  环菜子湖周围开始围湖造田相继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大片的滩涂湿地变为粮仓,人开始尝到丰收的喜悦,可鱼虾鼋鳖、鸿雁水鸟却失去了水上天堂,水草丰美的湖滩,本是沉鱼落雁之地,如今变为人的家园,为温饱,人与天鸟争夺地盘,最终,这些天然的大地之肺石化了,这就是谭其骧先生所说的,古水“泸江”今天却堰塞成湖的历史背景。于是,人面对万顷稻菽,有了更多更新的思考。

  长江调水功能以及围湖造田,使桐城境内的大小湖河港汊汇入长江之水从此一改容颜,昔日千帆竞发的景象从此消失,两千多年前楚国商船扬帆击浪的情景一直已无人知晓,幸亏有楚国鄂君的舟节出土,这一段航运史的文化密码,才在谭其骧先生的手中破译,公之于世。

  天地山河,各有其道。兔河之水真的远逝了吗?

  好消息纷至沓来。一项将长江水倒提引渡到千里之外淮河的国家工程即将启动,表明近七十年来尤其是改革开放四十年来水利科技有长足的进步,引江水以溉淮河平原的宏伟计划,将更优胜于以往截众流蓄水以利江防的良策。至时,江湖互连,退田还湖将逐步实施,人让出原本是鸟兽虫鱼的地带卜居更美的风水宝地,水草丰美的景象将再会重现于湖滨;人工养殖受到遏止,水质更加清澈;日渐干涸的白兔河中上游河段将再度绿水长流,在引江济淮的宏伟工程中发挥作用。一段古水的历史就这样被人改写,这一回是人顺应自然吗?

  可以预见:后数十百年,白兔河这条古水将呈现另一种生态:高堤阔水,春树白云;南接大江,北通清淮。两千余年前楚王商队舳舻千里的景象或许在某一个纤云舒卷的春日复原重现,与白兔河互连的古巢水、团亭湖烟霞蔚起。桐城,通江达海,文明与经济,风帆高悬,恰如桐城明清诗人笔下的愿景,飞向青天外。

  兔河风帆,何日归来。

 

稿件来源:
编辑: 徐连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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