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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塘
字体:   2018年10月10日11时52分 视力保护:

  王族友

  

  我家老屋的正前,有口水塘,我们称之为门口塘。呈扇形,内弧短而外弧长。庄子就在西边内弧一侧,依水而建,所有的门都朝东,正对着一塘好水。外弧在东边,是通往古镇大关的一条人行大路。再往东,则是一望无边的田畴,一层高过一层,重重叠叠,直到那遥远的蓝天底下与苍翠的青山浑然一体。

  听老人们讲,门口塘是个“升子”,寓示着“旭日东升”,聚气汇财,老祖宗选择这里定居就是相中了这里的风水。想想也是,水即是财,门口塘完全是在平地下挖成的,应该说有蓄水聚财的考量。塘里的水是活水,除了大旱之年,门口塘的水位基本是恒定的。东北角,是门口塘的进水口,终年有一股清流流入;东南角,是出水口,也同样有一股清水流出,进水和出水总是相等的,水位维持不变而水体则时时在新陈代谢。上善若水,水在进进出出间,给我们村子带来无穷的财富和活力。

  干旱的时候,周围的水车都插到门口塘里车水保苗,有时候是三四台水车同时作业,塘四周都是咿咿呀呀的水车声和车水人的笑谑声。门口塘确实是个宝塘,尽管没了来水,因塘底有泉眼,还是很少有被车干的时候,一般都是白天水位下降了,晚上又会升上来。只是在1978年夏天,大旱了一百多天,门口塘才见了一回底。不过,就是这样百年难遇的干旱当中,门口塘并没有减少对村庄的福泽。祖父已经风烛残年,重病缠身,他还挣扎着拄着锹把,带着我们到塘外埂进水口旁,指了两个位置,让我们淘。奇怪的是,刚揭去一层淤泥,下面就露出了块石垒成的围框;淘尽了框内的淤泥,便复原了两个水凼,数股细细的清泉从凼底汩汩涌上来。祖父咳喘着告诉我们,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救命水源,让我们大干时能有口水喝。第二天一早,就是满满两池清汪汪的泉水,掬在手里,凉飕飕的;含在嘴里,甜丝丝的。我们不知道这是那辈祖宗的功德,但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是肯定的。这两个水凼,上池子水用于烧饭喝水,下池子水用来洗菜浆衣,祖宗考虑得真周到,节约用水,循环利用。那年,我们村子从没有感到用水紧张,到最后,周围的村子都来这儿挑水渡难关了。

  门口塘里的鱼,真是又多又好吃。春天下雨的时候,我们会守住门口塘的进水口,那是各色鱼儿成群结队上水的通道。用筲箕或者鱼筌往沟里一兜,鱼就会成群地跑进来,我们一天就能搞好几大盆鱼,活蹦乱跳的。夏秋季节,我们就守着出水沟,只要去一段一段撮拦坝,总能捉到好多鱼,泥鳅和鳑鲏居多。干旱的时候,塘里水车浅了,祖父就露出逮鱼绝技。烈日晌午,他扛着锄头,在水边漫步。走着走着,慢了下来,聚精会神地盯着水面,瞅准机会,抡起锄子,嘭的一下水花四溅,就有一条大嘴鲶胡子翻起白肚子。原来,大嘴鲶鱼有一习性,大热天喜欢将胡子探出水面,祖父观察到这一点,就能够用这种法子捕到大鱼,有时一中午能逮好几条。

  每年基本从端午节开始,到中秋节,每天我们都要在塘里泡上几小时。天天在水里,练就了一点儿水性,一口气能把门口塘游上两个来回,一个猛子,就能潜到塘那边。这都不算什么,更为怡然自乐的是我们掌握了水中捉鱼的技巧。大热天,我们潜在水下,在泥坎上掏一排窟窿,仿佛水下的陕北窑洞,我们戏称“鱼巢”,然后回到岸上追逐打闹。闹够了,又带个大盆下到塘里,潜水往那洞里一模,一般每个洞里都有一条鲶鱼,并且都是头朝外,水下的它们真的很乖,任由你轻轻拿捏,一动不动。直到它们出了水面,被扔进大盆里,它们才知道愤怒地乱蹦乱跳,可惜为时已晚。有一天,居然一只老鳖也来凑热闹,被我逮个正着,两斤多,卖了换猪肉,这个夏天我家终于破天荒的有了油荤。

  门口塘周边长满了一圈石菖蒲,这是周围数里水塘边所没有的。五月节,四周的村子里都来门口塘边采菖蒲,和艾一起插在门上,有人说是消灾祛病,有人说是纪念伟大爱国诗人屈原。我曾经问过祖父,为什么只有门口塘才有菖蒲?祖父也说不清楚,只是说当年“长毛”来了,家里人都跑反去了,跑反回来,庄子被烧没了,但捡到了“长毛”丢弃的两枝菖蒲,就扔在塘边,结果菖蒲就这里安家了。后来读书,才知道“长毛”就是洪秀全的太平军。

  若干年份,塘里还有菱角。菱角,我们是比较讨厌的,因为有菱角的年份塘里鱼就少,并且菱角像鱼网一样,人在其中划水格外不舒服,要是被缠住手脚那是很危险的。好在我们有的是功夫,可以把一塘菱角扯得干干净净,连它扎在水底的根都被我们清掉。菱角叶子的鼓泡,还是一道清凉解暑的小菜,吃起来真是香。

 

稿件来源:
编辑: 徐连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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