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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与书
字体:   2018年10月10日11时48分 视力保护:

  史良高

  父亲一生喜烟嗜茶,但至爱的,莫过于书。这对于一个出生于“文章甲天下”的旧桐城人来说并不足为奇。何况,街坊邻居还称父亲为“大先生”,呼母亲为“大师娘”哩!怎么说,也算一位读书人吧?

  我的祖父,一个不安于现状的民国农民,两腿糊满泥巴,却一心想着要出人头地。弱冠之年就揣着几块银元,不知天高地厚地去了南京水西门。闯荡旧社会的江湖可是要拜“码头”的,他没有“码头”,又大字不识一个,生意场上怎不受人欺侮和暗算?磕磕绊绊几年,不得不打道回府拜师学艺造船。父亲出生后,老爷子就想着怎么的也得让他识文断字、高人一筹,于是就有了父亲的“十年长学”。不成想,日寇侵华,国土沦陷,土匪横行乡里,仍在学堂读书的父亲某天夜里一不小心就遭遇了绑票。

  父亲被土匪掳去关了17天,打得遍体鳞伤,等到赎回家,已奄奄一息。本就丁香一般的身子,又伤了元气和骨骼,最后只好送到镇上一家商铺做了伙计。

  一介读书郎,转瞬间就成了寄人篱下受人差遣的小伙计,父亲情何以堪?寒冬腊月,他一边在店堂值夜,一边就着烛光攻书,心心念念有朝一日重回课堂。可是,绑票导致倾家荡产,他年龄又大了,读书,便成了一枕黄粱。然而,这并不能阻挡父亲手不释卷,直至暮年,他仍“半床明月半床书”,出言吐语,不紧不慢,三句不离子曰诗云,诗词歌赋文史掌故如数家珍,且写得一手毛笔小楷。这样的人,若是执教黉门,还是不错的选择,可惜,上错花轿嫁错郎,跑到了商业部门,再多的墨水对于以利润为干货的商家来说都无济于事。加之耿介迂腐,好好先生一枚,以至于官不官,商不商,让满腹诗书白白浪费。

  对于身外之物,父亲一笑置之,唯藏书读书兴致不减。因工作关系,他常去一些区乡,曾多次踏访明朝宰相何如宠与大文豪钱澄之的故里,在饥馑之年挤出微薄的薪金,在旧书摊或废品站淘回一件件宝贝。及至后来,装了整整两大木柜。有一次,他从江南抱回一套崭新的民国版精装本《古文观止》,眉飞色舞,说这套书他心仪已久,念书时花两块大洋也无法买到,没想到如今在一家贸易货栈看到了,货栈里有紫檀餐桌和太师椅、花梨木梳妆台,售价不比书贵,权衡再三,还是买下了这套书。

  父亲的藏书很杂,但大多是清一色明清古籍善本,以线装宣纸版本居多,每套裹以蓝布函装,装帧清雅整洁。我林林总总知道的除《四书》《五经》外,还有《史记》《资治通鉴》《春秋左氏传》《昭明文选》《随园诗话》《纲鉴易知录》《东周列国志》和《康熙字典》,书信类有《秋水轩尺牍》《雪鸿轩尺牍》,也有《封神榜》《麻衣神相》《柳庄相法》《传灯录》《断肠诗集》之类。父亲最喜欢,也经常翻看的书有两套:一是吴楚材主编的《古文观止》,一是姚鼐主编的《古文辞类纂》。而当时让我阅读的,则是《千家诗》《增广贤文》和《幼学琼林》。

  每到梅雨季节,父亲都要将他的宝贝拿出来摆在楼板上“出风”,而这时候,是不让我们上楼的。出完风之后,还要用喷雾器喷洒滴滴涕杀灭蠹虫,再将每套书用厚纸板的蓝布函套包装好。有一次,一本经折装的黑底白字的正草尺牍字帖被遗落在楼板之上,我不明就里,拿到外面和小朋友砸纸片。大家都没看过这样的书,眼睛发绿,争相拉开,足有几丈长。便一一展开瓜分,最后撕得七零八落,家人得知后,我的手中只有“尚古山房”一页尚存。我挨了一顿“竹笋炒肉”,父亲也为那些字帖懊恼了好些天。

  当我的《幼学琼林》刚刚读到“多才之士,才储八斗;博学之儒,学富五车。三坟五典,乃三皇五帝之书;八索九丘,是八泽九州之志……”时,运动风起云涌。一群人冲上我家阁楼,怒气冲冲地抄走了父亲所有藏书。父亲得知后,脸色铁青,嘴里嗫嚅着,反反复复就一句话:“那么好的古籍,竟然是‘四旧’?竟然付之一炬!这是焚琴煮鹤呀,悲哀!”

  父亲原想,等家里房子宽裕了,辟间书房,打几排书柜,把那些藏书一一陈列出来,供我们学习。书房楹联他已请高人写就:“温恭为基,孝友为德;礼乐是悦,诗书是敦。”后来,我们兄弟姐妹相继离家,房子宽裕了,书房也有了,可是,父亲一辈子节衣缩食含辛茹苦收藏的古籍善本却没有了,只留下空空的斋名“留仙阁”。

  有一次回老家过年,谈及那批藏书,我打趣说,若是当时买了那紫檀或花梨木家具,现在就赚大了。父亲沉默半晌,说:“读书人,不爱书,何谓读书人?”

稿件来源:
编辑: 徐连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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