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钱叶全《半亩方塘》散文集序

　　杨小波

　　一池清水，半亩方塘。这方被朱熹写入《观书有感》的天地，历经八百年光阴流转，在钱叶全先生的文字中重现了澄明的气象。当现代社会的喧嚣漫过城市天际线，当数字洪流裹挟着精神世界的碎片奔涌，这方小小的池塘竟如一面青铜古镜，既照见先贤“天光云影共徘徊”的哲思，又映现出当代知识分子对文化根脉的执着守望。钱叶全先生以笔墨为篙，在传统与现代的河道间撑开一叶扁舟，让方塘之水浸润出文字的温度，让古典意象焕发出时代的生机。

　　方塘之镜：古典意象的现代重构。钱叶全笔下的方塘，绝非简单的自然景物摹写。当他以“半亩方塘”作为精神原乡的象征时，实则开启了他个人精神信仰的投射场域。

　　这种意象重构的现代性体现在对传统审美范式的突破。不同于古人“池塘生春草”的即景抒情，钱叶全在《一座山的信仰》《泥土之光》《老屋》等章节中创造性地引入了乡愁信仰的多种维度，让每个文化切面都折射出他自己的心灵倒影。这种多维度的空间叙事，暗合了本雅明所说的“辩证意象”，让写景写物意象在碎片化重组中产生信仰意义。

　　“活水之源”意象是钱叶全散文的突出特点，体现了他文化根脉的当代滋养。钱叶全《喊一声长江》体现了“活水之源”意象。他在《老街》写道：“引江济i淮’，这里是‘渠首’，江水从枞阳开堤引江，济巢济淮以至济河南，全长六千多公里，上善若水，枞阳的水从“水患之水”到“水利之水”，从“地理之水”到“文化之水”，上码头两千多年来的历史故事与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故事交织在一起，是长江母亲河的脉动，也是枞阳“水文化”世界名片的开启和传播。这个过程很艰难，但老茶壶的水毕竟烧开了。

　　这个“开”字写得不容易，体现了作者文化心理的坚韧，而“文化之水”写出了他精神的出处。他对“源头活水”的诠释，隐藏在《老街》的文章里，看似随意而作，实是思考的篆刻。这种考据式的写作，不是简单的文化考古，而是通过地理空间的重建，勾勒出文明传承的血脉网络。

　　“天光云影”意象是钱叶全的另一种精神图谱。在钱叶全的方塘书写中，始终跃动着知识分子的精神自觉。方塘成为测量精神深度的标尺，水面倒映的不仅是天光云影，更是文化传承者的时间坚韧。长江本来是浩荡奔流的意象，在他的笔下，长江书写得天光云影。他写道：身边的江，是生命的恩赐，仿佛生命的每一个重大节日都与之相关。春的江，汛的江，芦苇的江，赛龙舟的江，月的江，雨的江，落雪的江，候鸟越冬的江，露出沙滩的江……江的地理空间与时间交接的画面上，都是老电影，黑白片的质地，接近沙滩的原色，可以想象，一条江，一片沙滩，一个人，一行脚印，一只黑白翅膀的喜鹊在枝头叫，你会想起什么。一低头，在沙滩上看见自己清晰的脚印，想傻笑。不是想傻笑，是真傻笑。

　　这种精神图谱的建构，在当下具有特殊的现实意义。展现的正是现代知识分子在科技文明与传统价值的夹缝中寻找平衡点的努力。这种思考方式与徐复观在《中国艺术精神》中探讨的现代性命题形成跨时空呼应，彰显出文化守正创新的当代价值。

　　方塘虽小，足以照见大千。钱叶全先生以文字为舟楫，在古典与现代的河道间往返摆渡，让沉寂的意象重新呼吸。

　　这或许就是“半亩方塘”给予当代写作的最大启示：真正的文化传承，不在于固守一池静水，而在于保持源头活水的涌动，让传统在创造性转化中永葆生机。当我们凝视这方池塘，看见的不仅是天光云影的倒影，更是一个民族在现代化进程中不断自我更新的精神。

　　（杨小波，全国政协民族和宗教委员会原驻会副主任，曾挂职枞阳县委副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