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程炳武先生相交数十载,素来知晓他以记叙散文见长,笔底常带烟火温情。未料他竟悄无声息间攒下如许诗作,结成《诗香集》一卷,还将书稿寄来嘱我作序。展卷细读,全书凡十三辑,无论是咏物寄情,还是托物言志,炳武都在字里行间追寻着“物我合一”的境界,读来令人动容。
炳武曾写过一篇题为“革命战友,终身伴侣”的文章,记叙了自己的父亲程音、母亲吴英南征北战,在烽火硝烟中结下了夫妻情、战友情到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的革命伴侣的过程,可谓情真意笃、感人至深。文章一经发表,便引起了广大读者的关注和颂扬。面对广大读者的心声,炳武有感而发,写诗一首:“一纸文章述旧情,烽火同舟意未平。字间或有疏漏处,笔下难全赤子心。幸得诸君垂目览,评点如珠落玉盘。或言革命肝胆照,或叹伴侣岁月深。”这首诗以“一纸文章述旧情”开篇,锚定回忆基调;接着用“烽火同舟意未平”拉回战争年代的厚重;中间两句转向自我审视,完成情感的向内收敛;最后四句又将视角转向读者,用“评点如珠落玉盘”“或叹伴侣岁月深”把个人情感延伸为大众共鸣,形成“个人回忆→自我反思→集体共情”的完整闭环。
全诗没有华丽辞藻,用“烽火同舟”“赤子心”“珠落玉盘”等直白意象,贴合革命题材的庄重感。“珠落玉盘”既形容读者点评的精彩,又暗喻父母的故事如珍宝般被珍视,质朴中藏着细腻的情感表达。诗中“字间或有疏漏处,笔下难全赤子心”是核心句,炳武并非单纯自谦文字功底不足,而是愧疚于笔墨无法还原父母在烽火中经历的全部细节。那些未被记录的生死考验、深夜的相互扶持、面对抉择时的默契,都成了文字难以触及的遗憾。但这种愧疚又包裹着自豪,“笔下难全赤子心”更像是对父母革命信仰的致敬,他们的赤诚远超文字能承载的重量。
《观程音革命烈士陈列馆有感》:“一九三八辞故园,投笔从戎赴硝烟。火线宣誓言犹在,白露桥头御敌顽。弹片穿骨折双腿,血浸征衣志更坚。六指截去握锄稳,镰刀绑臂刈麦欢。板凳代步穿田埂,泥沾裤脚汗湿肩。卸甲归乡非养疾,甘为乡梓奉华年。拄杖访贫踏霜露,跪地车水灌良田。五十勋章映日月,两度京华觐圣贤。今朝馆内观遗物,铁骨铮铮照人寰。”应该说这是这本诗集里分量最重的一首诗,亦是对父亲波澜壮阔革命人生的浓缩。
在程炳武眼里,战场之上,父亲是不畏生死的革命战士,用血肉之躯抵御外敌,哪怕身负重伤也从未动摇革命意志;返乡之后,父亲是扎根基层的公仆,把荣誉抛在脑后,用残缺的身体扛起乡村建设的重任;从军人到农民,身份变了,但“为人民服务”的赤子之心从未改变,这种“身残志坚、奉献不止”的共产党人精神,正是陈列馆里最珍贵的“展品”。
结合程炳武的作品风格与创作经历,这首诗我以为可以具象为三个关键词:一是真诚,无论是写军旅生涯还是故乡风物,都用不加修饰的语言传递真诚情感,比如在写父亲的革命经历时,用“镰刀绑臂收麦穗”“板凳代足踏田埂”等细节,把英雄还原为有血有肉的普通人,这种真诚是他写作的底色;二是坚持,从部队转业后,他在做好本职工作的同时坚持写作,几十年笔耕不辍,发表千余篇作品,把写作当成记录生活、表达思考的方式,让“勤著述”成为一种生活习惯;三是担当,炳武的写作始终与家国情怀相连,写父亲的传记是传承红色精神,写战友聚会是铭记军旅担当,写故乡风物是留住文化根脉,让每一篇作品都承载着传递精神的担当,真正做到了“家国入梦铸精魂”。
炳武系军人出身,在军营摸爬滚打十八载,他的青春年华就是在军营度过的,因此,与军营与战友有着很深的情感。“遥忆当年战友情,青春无悔在军营。弟兄姐妹同身绿,飒爽英姿一样兵。摸爬滚打磨意志。携手同练何畏苦。驻守海岛十八载,同沧共历雪和霜。”战友情是炳武最为珍视的。一次申城战友的聚会,他激情难抑:“浦江潮涌忆同舟,卅载风霜染鬓秋。昔日青春酬壮志,今朝笑语话从头。外滩霓彩映苍颜,黄浦涛声伴旧游。纵使年华随水逝,军魂犹在气方遒。”诗中“浦江潮涌”“外滩霓彩”“黄浦涛声”等申城标志性意象,既是战友相聚的真实环境,也暗合了他内心的波澜——浦江潮水如同他被唤醒的军旅记忆,外滩霓虹映照出岁月沧桑下依然炽热的战友情,自然场景与人物情感形成呼应。从“卅载风霜染鬓秋”的岁月感慨,到“今朝笑语话从头”的重逢喜悦,再到“纵使年华随水逝”的坦然,最后落脚于“军魂犹在气方遒”的豪迈,把战友相聚的复杂心绪刻画得淋漓尽致。诗中虽然没有直接喊出“军魂”的口号,而是用“昔日青春酬壮志”的过往、“今朝笑语话从头”的默契来承载,让“军魂”成为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哪怕头发已白、年华老去,只要战友相聚,那份为理想奋斗的热忱就会再次被点燃。
战友们曾经并肩作战的场景,让“忆同舟”有了具体的画面支撑;用举杯饮酒的动作,把战友重逢的喜悦与军魂永驻的豪情推向高潮;另外,作者还细化场景互动,让战友间的回忆更有针对性,也更能体现军旅生涯的独特印记。程炳武的这首诗,道出了所有退役军人的共同心声:军旅生涯不是一段过去式的经历,而是融入骨血的精神底色。它让人们在岁月的消磨中依然保持一份赤诚,在平凡的日子里依然坚守一份担当;战友相聚也不只是……更是……对共同理想的再次确认。无论走多远,那份曾经一起扛过枪、一起守过国的情谊,永远是心中最炽热的光芒。
“勋章虽小山河重,汗渍犹存岁月金。”我特别欣赏诗集中的这两句诗。作者以“小”的勋章和“重”的山河形成强烈反差,把个人荣誉和家国命运绑定,说明勋章的重量不在于物理尺寸,而是背后承载的是守护山河的责任与功绩。勋章是个人付出的具象化符号,“山河重”则锚定了这份付出的终极意义,即守护国家领土完整与人民安宁,让微小的个人荣誉拥有了厚重的家国底色。
“汗渍犹存岁月金”,是最真实的奋斗痕迹,不是宏大的口号,而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付出,还原了获得勋章背后的艰辛过程。“岁月金”把流逝的时间赋予了黄金般的价值,说明那些浸透汗水的岁月不会白费,不仅成就了勋章的荣耀,更成为个人生命中最珍贵的财富。诗句没有孤立地赞美个人荣誉,而是将勋章和“山河”绑定,让个人付出找到了超越自我的意义——为家国而奋斗,让平凡的努力拥有了史诗感。炳武在这里没有用华丽的辞藻,而是用“勋章”“汗渍”这些接地气的意象,传递出最真挚的情感,让奋斗者的形象更加真实可感,也让诗句的共情力更强。
炳武在悬挂“光荣之家”牌匾时,有感而发写了一首现代诗,其中的一段是这样写的:
“反复思量悬挂之处——
家门,还是办公室门?
最终明了,最恰当的位置是心房。
将它高悬于精神的门楣,
让它照耀心路,成为前行不灭的星光。”——(悬挂“光荣之家”牌匾有感)
我们从艺术手法、情感表达、精神内核三个维度分析这首诗的艺术特色;设问铺垫,层层递进,诗的开篇用“家门,还是办公室门?”的设问,制造了悬念。“光荣之家”牌匾通常被悬挂在家门口或显眼的公共区域,炳武却跳出了这种常规认知,通过设问的方式引导读者思考牌匾的意义,为下文“高悬于心房”的升华做了铺垫,让情感表达更有层次感。现实中,牌匾是挂在墙上的荣誉标识,但在诗里,它被“高悬于精神的门楣”,成为照耀心路的“不灭的星光”。这种意象的延伸,让诗歌的意境从个人荣誉上升到精神追求,突破了传统写实诗歌的局限。诗中“家门、办公室门”与“心房”的对比,是艺术手法的核心。前者是外在的、物质的、面向他人的展示,后者是内在的、精神的、面向自我的坚守。通过这种对比,强调了真正的光荣不是给别人看的,而是要刻在自己心里。开篇的“反复思量”精准刻画了他内心的纠结——作为军人后代,自己曾经也是一名军人,“光荣之家”牌匾不仅是个人荣誉,更是家族精神的传承。挂在家门,是对邻里的展示,能让家族的光荣被更多人知晓;挂在办公室门,是对同事的彰显,能让军旅情怀被更多人理解。这种纠结是对荣誉的尊重,也是对家族精神的珍视。当他最终明了“最恰当的位置是心房”时,情感从纠结转向释然。这种释然不是对荣誉的轻视,而是对荣誉的升华。
炳武的这首诗,正是对这种精神的生动诠释。表达了他对人生价值的清醒认知——荣誉不是用来享受的,而是用来激励的。这种认知,让他的人生更有方向,也更有意义。炳武的父亲程音是革命烈士,炳武也有漫长的军旅生涯,“光荣之家”牌匾承载着家族两代人的军人精神。他选择将牌匾“高悬于心房”,是对家族精神的自觉传承,他要把这种精神刻在自己心里,也传递给下一代。
“程门立雪有遗音,传记煌煌溯本根。岁月留痕凝纸墨,家国入梦铸精魂。千篇散论刊名报,百首诗歌获奖尊。非为浮名勤著述,平生志业在斯文。”这首诗是炳武用诗歌表达自己几十年来写作的感受,亦是对自己写作的总结,并从用典深意、情感逻辑、人生态度三个方面入手;开篇“程门立雪有遗音”以经典典故自喻,既是表明自己对文学创作的虔诚态度,更暗含着对“程氏”文风的传承。这里的“程门”既指文学传统之门,也呼应他为父亲程音撰写传记的经历,把家族的红色精神与个人的文学追求串联起来,让写作有了双重精神根源。
炳武把对家庭的眷恋、对国家的忠诚融入笔端,让每一篇文字都成为“精魂”的载体。这种从个人到家国的升华,让写作超越了个人爱好,成为一种精神使命。同时,对待名利观的清醒表达,是极为难得的。“非为浮名勤著述,平生志业在斯文”则直接回应了写作的初心。在几十年的业余文学创作生涯中,程炳武先生在50余家报刊发表千余篇作品,百次获奖,但他始终把“斯文”放在首位,这里的“斯文”既是指对文学品质的坚守,也是指用文字传承文化、传递精神的责任,清醒地与“浮名”划清界限。
拉拉杂杂地说了以上这些,我们大致可以窥探程炳武诗歌风格的特点:
在形式上程炳武的作品没有冗长的叙述,大多数诗歌短小精悍却有力量,用简洁的笔触传递深邃思想;无论是写战友重逢的喜悦,还是写故乡的花草树木,都用精悍的语言表达真情实感,不刻意雕琢,却能让读者产生共鸣。
在风格认知上,炳武不重形式重情感。“虽似油诗顺口韵”是他对自己作品风格的清醒认知。他的诗歌没有复杂的格律、华丽的辞藻,如同“油诗”般通俗易懂、朗朗上口,但这种“顺口韵”背后是对“真情”的坚守。他拒绝用晦涩的语言抬高门槛,而是用老百姓听得懂、记得住的文字传递情感,让文学真正贴近大众。“赤诚一片未敢埋”,这里的“赤诚”我想应该包含三层意思:对祖国的赤诚,用文字歌颂山河与时代;对文学的赤诚,即作品风格朴素,始终保持创作的热情;对读者的赤诚,不刻意迎合潮流,也不掩饰内心的真实想法。
炳武的文学创作经历给我们的启示是多方面的。首先是接地气,他的作品扎根生活、贴近大众,用平实的语言讲述身边的故事,无论是写父亲的革命经历,还是写战友重逢的喜悦,都能让读者产生共鸣,这种“接地气”的风格正是他“顺口韵”创作理念的体现;其次是有温度,他的文字里始终带着对生活的热爱、对他人的关怀,即便在记录苦难与艰辛时,也能传递出温暖与希望;其三是守初心,几十年来,他坚持用朴素的风格写作,不为浮名所动,把写作当成一种责任,而不是一种职业,这种坚守让他的作品有了更持久的生命力。
炳武的诗歌,摒弃冗长的铺陈与繁复的修饰,以凝练的文字承载饱满的情感,读者往往能在瞬间捕捉到作品的核心意涵,领略其中的动人之处。然而,这种追求极简的创作风格,也并非无懈可击。部分诗作因过于直白少了含蓄余韵,部分作品则因节奏失当显得拖沓松散,偶有打油诗的戏谑感,反而在一定程度上折损了诗歌本身应有的雅致与韵味。希望程炳武先生在以后的创作中注意到这些,以便创作出更多更好的文学作品来。
2026年7月15日匆草于长安浐河之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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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件来源: 枞阳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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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王章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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