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枞川夜雨势如倾,拂柳滋花尽有情。” 明人许浩的诗,写的是枞川,写的是一场并非来自天上的雨,诉说的却是耳畔如雨的风声。
我是在一个秋日午后读到这两句的,窗外正下着雨,沙沙地,忽然就想回枞阳看看。
枞阳这地方,有古意。西周时为宗国,西汉元封五年置县,汉武帝南巡至此射蛟,写下《盛唐枞阳之歌》。两千多年了,射蛟台还在。明清两代,枞阳隶属桐城,桐城派的文章大家们,有不少人曾在这条长河边走过。方苞、姚鼐、刘大櫆,他们的文章里偶尔会带出一点枞川的烟水气,淡淡的,像墨滴在宣纸上洇开的边。
到了枞阳才知道,那“枞川夜雨” ,“夜雨”并非天上的雨水。旧时枞川河两岸芦苇丛生,夏秋之夜,风过苇叶,或瑟瑟如小雨淅沥,或萧萧如大雨骤至,倚篷窗静听,惟妙惟肖。许浩当年做桐城教谕时大约不曾想到,他笔下的太平光景——“几个渔翁趁新水,江头无数棹歌声”,日后会成为多少离人魂梦中的底色。清人张骅写枞川夜雨,一句“芦叶有声和漏水”,气象又是另一番萧疏。同一场夜雨,入诗入心,竟可以如此不同。
真正听懂了枞川夜雨的,或许是那些在秋天里归来的人。
钱澄之回到枞阳的时候,也是一个秋天。这位亲历了天崩地裂的故国之变、又遭妻离子散的诗人,从血雨腥风中一路跌撞而来,终于在长河之畔的北山楼上安顿下来。他的小楼正对着河滩上那片芦苇。一根一根清瘦的苇秆,在秋风里摇着,像极了他自己。晚年的先生埋首故纸堆,偶尔也写些亲切幽默的文字,那些写渔歌的句子,倒像是把芦苇的声响也写进去了。我想,是枞川夜雨用温和的天籁抚慰了他伤痕累累的心。一个人,只有在故乡的河边,才可以像一株芦苇一样,用瘦弱的身子撑起秋天。
钱澄之的好友方文也曾寄居枞阳,却没能如此从容。1647年,三十六岁的方文卧病于此,在他的诗里,枞川夜雨就成了“枞川苦雨”:“小楼上漏复下湿,匡休独坐愁思繁”。同样的苇叶声响,入耳却全然不同。可见风景这东西,终究是人心里的影子——心里安了,雨声便是天籁;心里苦着,雨声便是愁绪。
我回到了枞阳,正赶上连日秋雨。车刚停稳,我便推开车门,一股凉气裹着水腥味扑了满怀——那是枞川河(长河)的味道,河水混着泥土,还有一点点草根腐烂后的苦涩,许多年没闻到了,竟有些发怔。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像儿时的那个女孩用湿漉漉的指尖轻轻点了点额头。我撑着伞沿河堤岸走,雨丝斜斜地飘着,打在伞面上不是啪嗒啪嗒地响,而是沙沙地,像春蚕在啃桑叶。河面蒙蒙一片,雨脚落下去,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很快又被水流带走了。防洪墙改作了沿河的步道,步道旁边就是当年的芦苇滩,如今芦苇没有了,只长着些杂乱的野草,被雨打得东倒西歪,草叶上挂满了水珠,亮晶晶的,风一过便簌簌地往下落。
从前,枞川河两岸的芦苇能高过人头,夏秋之夜风一来,整片苇子像浪一样起伏,发出萧萧瑟瑟的声响。枞阳老人们说,早年还有人盘膝坐在河滩上,用芦苇编织苇席,这手艺如今早已湮没了。我收了伞,任雨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凉意一点一点渗进去,反倒让人清醒了——这就是枞川的秋雨,不急不躁的,像一条河在慢慢地说话。
往前走一段,就见到引江济淮枞阳枢纽。枞阳老大闸已经拆了。建起了长江上第一条“双通道”鱼道,蜿蜒曲折的仿生态布置,最大限度地还原了自然环境。自正式运行以来,已有约十几万尾洄游鱼从这里过闸,往返于长江和菜子湖之间。听说,鱼道里还装了水下摄像头,用“鱼脸识别”记录着洄游鱼的身影。
我在鱼道旁看了一会,水流得缓,不急不慢。芦苇没了,老闸拆了,水还在流,鱼还在游。那水流还在响着——换了腔调,换了一种方式,枞川的水声还是找到了她的去处。
许浩的诗还在,钱澄之的北山楼遗址还在,张骅笔下的“芦叶有声”也还在——只是芦苇换成了鱼道,听雨的人换成了看鱼的人。流水声一年一年地响着,与秋风应和,与秋雨应和,与每一个秋天归来的人心里的那一点牵挂应和着。
这便是枞川给她的儿女们最温柔的馈赠:你带不走她的芦苇,她就把声音藏在水里。无论你走到哪里,只要听见流水响,就是故乡在喊你。(妙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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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件来源: 枞阳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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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王章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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