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过于都河

　　行船的江西老表，用力摇橹

　　船头压下去，是黝黑的泥

　　船头翘起来，是蓝蓝的天

　　战士们蹲在船上，像待命的鱼鹰

　　枪抱在怀中，干粮袋叼在嘴里

　　一句话在心里翻滚

　　阿妈，等映山红再开的时候……

　　船到河心，有人伸手抓了一把水

　　水是凉的，他攥紧拳头

　　想把于都河，紧紧握在手心

　　老表挥手告别：你们走吧

　　这船，我替你们留着

　　留到来年开春，留给下一拨队伍

　　留给每一个想家的人

　　船靠岸的时候，天快亮了

　　九十年后，那条船还在于都河里摇

　　橹声一起一落

　　像心跳，一下又一下

　　激荡一个民族滚烫的血液

　　哑巴号手

　　号手是个哑巴

　　可他的军号，从来不哑

　　每天早晨，他站在队伍最前面

　　高举铜号，鼓起腮帮，把天吹亮

　　他吹出的号声，每个人都能听出来

　　那声音从胸腔往外推

　　把路推开，把山推矮

　　把敌人推远

　　湘江边上，他又一次出号

　　那天的号声，把江水吹红了

　　把自己，吹成一尊铜像……

　　军号传了下来

　　插在司务长的背包上，一路向北

　　一声声号音

　　把所有人的梦想，吹沸

　　哑巴号手，他把声音揉进黄铜

　　九十年来，那把军号仍然烫手

　　会师的军旗

　　红一方面军从于都出发

　　终于到达会宁，两支队伍

　　胜利会师，战士们抱得那么紧

　　胸膛贴紧胸膛，发出钢铁的回声

　　军旗也交织在一起

　　飘扬成一面更大的旗帜

　　旗面上数不清的弹孔，每一个

　　都像星星，发出金色的光

　　陕北的放羊老汉，看见这面旗

　　就跪了下来，活了大半辈子

　　他头一回看见

　　天底下有这么红的布

　　红得像老百姓的心，像灶膛里的火

　　他把羊杀了，炖成一锅羊肉汤

　　虽说没有盐，可谁都说香

　　他收起这面旗帜

　　珍藏在一个铁皮箱子里

　　无数个夜晚，当他打开箱子

　　跳动的光，照得满屋通红

（作者周八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