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王汉英的电子书稿 《山鸣谷应： 与石刻对话》， 终于读完最后一页。这是一本满溢学识 、文采 、诗情的美妙佳作 。浏览 ，可算错过 ；精读，方能掠美。

　　还是去年 12 月初 ，作者微信告知： 刚写完一本与浮山摩崖石刻相关的文化散文集 ，希望我给这部书稿写个序 ，并表示“非常盼望”。几天后 ，发来了电子书稿。

　　当时我正忙于筹备参加全国两会及其他事务 ，不在阅读心境 。今年两会过后 ，又进入全国政协工作旺季——在京开会 ，外出调研 ，去四川 、云南 、新疆 、陕西 ，主题和环境不停转换 ，实难定心驻读 。好在手机须臾不离 ，书稿总在手里 。于是就在飞机轰鸣 、高铁中转中 ，断断续续读完《山鸣谷应：与石刻对话》 全稿。

　　耽搁半年 ， 屡被催稿 。可是书未读完 ， 哪敢写序。“政协人 ”非“ 作协人”，写作本不是专业 ；做事又只会“ 拙进”，只好请作者忍耐、理解 、见谅了。

　　写序 ，为何是我？ 应该就是那段与枞阳的缘分吧。《山鸣谷应： 与石刻对话》 的力量很大 ，一下子把我拽回 28年前。

　　1998年 ，作为接力团队的第四棒 ，我来到长江中下游北岸的全国政协扶贫点安徽省枞阳县 ，挂职县委副书记 ，任期一年。

　　回望 1998 年 ，忙了三件事 ：抗长江洪水 、跑扶贫项目 、挖文化资源 。前两件是正差 ，舍去不谈 ；后一件是副业 ，关乎主题 ，聊上几句。

　　来枞阳县之前 ，对这个地方一无所知 。到县城第一周 ， 向县政协借来文史资料阅读 ，读着读着 ，竟然读出个宝矿——“文化”。循着线索实地探究 ，那些确定的概念和清晰的形象更加凸显出来：“桐城派的故乡枞阳 ”“诗人之窟 、文章之府 、气节之乡 ”“大儒云集的老枞阳”。且“桐城派三祖 ”中的刘大櫆 、姚鼐以及上百位诗人 ，还有现当代的朱光潜 、童长荣 、黄镇 、慈云桂……都出生于枞阳。

　　更有亿载浮山 ，集文山 、佛山 、古火山和国家森林公园为一体 ，构成以摩崖石刻和火山岩洞为特色的奇妙景观 ，又兼“东西南北皆水汇 ” “ 山浮水面水浮山 ”的优越生态 ，成为全国知名的旅游景点。

　　调研时还发现 ，陈旧简陋的县图书馆木梯嘎吱作响 ，但借阅量在安庆市居首 ，较少的藏书都被翻破泛黄 ； 围坐在县诗词学会木凳上的老人告诉我 ，他们“不酗酒不搓麻 ，满室银须唱晚霞”，诗词创作数量为安庆市第一 ；县志办主任赠我一本台湾出版并由孙科写序的诗集 ，作者却仅限于枞阳县石溪村疏氏乡党 ；在县里最常听到的一句话就是“穷不丢书 ，富不丢猪”。

　　我于是确信 ，除了抗洪水 、跑项目外 ，枞阳的文化资源非常值得挖掘 ，大有促进经济社会发展的潜力和空间。

　　综合所见所感所思 ，我写成 《关于实施“ 文化兴县 ”的思考》 一文 ， 提出建议： 树立 “ 文化名乡 、优美水城 、经济强县 ” 的枞阳形象 ； 实施 “ 文化兴县战略”；开发 “ 文化旅游产业”；举办 “ 浮山文化节 ” ……

　　当然 ，有投入才会有产出，“文化兴县 ”的前提是“县兴文化”。彼时的枞阳处处缺钱 ，花钱投入文化很难成为共识 ，文化还只是闲置的资源 。怎么办？ 只能探探路 、打打样 ，试着先干点儿不用投钱也能产出的事儿。

　　于是 ，我请枞阳县诗词学会汇编 64 首诗词精品 ，带回北京推荐给《中华诗词》 总编辑 ，不久后枞阳诗词专栏刊出 ；请县文联组织写出一批介绍枞阳文化的精品文章 ，带回北京推荐给人民政协报社 ，几天后以“‘桐城派 ’的故乡——枞阳 ”领衔的多篇文章 ，以“枞阳文化周刊 ”形式整版刊出 ，随后《北京日报》《人民日报》（海外版）广泛转载。

　　县文物所所长来访 ，带来一本完稿不久的文物志书稿 ；一位退休老人来访 ，带来一本歌咏枞阳 200个自然人文景观的诗集 。我带回北京求助中国文史出版社 ，不久 《枞阳文物志》 和 《枞阳皕咏》 二书问世 。请县文联主席在 《枞阳皕咏》 基础上 ，组织汇成 365首歌咏枞阳诗作 ，印制 1999年《枞阳文化台历》， 摆到县乡干部案头。

　　在参观本县作者的杜鹃红花盆景和杜鹃千鹤根雕后 ，我发起成立“枞阳县盆景根雕协会”，并组织在全国政协礼堂举办“安徽枞阳盆景根雕艺术展”，中央电视台晚间新闻有播出。

　　我还提出以将军 、外交家 、艺术家黄镇作为枞阳历史文化名人代表 ，筹建“黄镇图书馆 ”的建议 ，并请病床上的赵朴初先生题写馆名。经过县里 14年的不懈努力 ，终于在 2012年建成使用 ，成为全国最美基层图书馆之一。

　　除黄镇图书馆外 ，其他几件事几乎没花钱 ，出个点子 、大家使使劲就干成了 。工作中还发现一个“定理 ”——“ 自然资源越挖越少 ，文化资源越挖越多”，用以自我激励。

　　一晃离开枞阳 28年了 ，正是文化的缘故 ，一直与县里保持着联系，也注意到当年“文化兴县 ”的涓涓细流 ， 已然蔚成江河。

　　还是在离开枞阳 24 年后 ，第一次看到“ 王汉英 ”这个名字 。原枞阳县文联主席发来一篇文稿 《时间的黄金——盆景以美学走向世界》，写的是枞阳县盆景产业发展的故事 。里面有我熟悉的人和事 ，更有我陌生的发展和近况：“如今枞阳县盆景和育苗基地达到一万余亩 ”“从业人数达到 3000余人 ”“枞阳农业由传统农业走向审美高端 ，是文化兴县战略带动乡村振兴的成功范例”。文章叙事清晰 、文笔流畅 ，作者署名：王汉英 。 时隔 24 年 ， 又一篇关于枞阳文化的文章刊登在 《人民政协报》 上。

　　后来又读到王汉英的散文集 《一条大河波浪宽》 和诗集 《人海》，以文会友 ，着实感慨文化赓续 ，代有新人。

　　尽管未曾谋面 ，作者提出约我写序的那份执着 ，透着对枞阳文化的自信 。于我 ，除顾虑石难配玉外 ，更多的则是乐为用命 、满心欢喜 。因为若回到 28年前 ，我当又是抱着书稿回京跑去出版社了。

　　回过头来看《山鸣谷应：与石刻对话》 的书稿内容。

　　自唐代到明清至民国 ，历时千载 ，一座文化的宝山 、书法的富矿就在那儿 。483 块“浮山摩崖石刻”，小不及一寸 ，大见方数米 ；少仅二字 ，多洋洋千言 ； 内涵丰富 ，文采飞扬 ，书体变化多端 。那么 ，刻在山石上的字 ，谁写的？ 写的啥？ 美在哪里？ 怎样欣赏？ “写本书 ，破解它。”

　　想法很美 ，谈何容易？ 完成这样一本具有多维视觉的文学作品 ，难度可想而知 。可以说 ，作者发愿之时 ，必是吃苦受累之日 。解读文物要学习考古 ，赏析碑刻得研究书法 ，书写人物须查阅史籍 ，品味诗句必深谙文学 ，解读偈语需了解宗教……术业专攻本不易 ，集于一身就更难。

　　况且 ，写作并不是单项研究 ，需要整体构思 、融会贯通 ，得把研究的理性和创作的激情完美结合起来 ，还要写得生动鲜活 、引人入胜。

　　没有范式 ，只有使命。

　　捧读书稿时 ，那种“熟悉的陌生 ”感再次扑面而来 。那些静态的石刻我是熟悉的 ，那些动态的故事我是陌生的 。当我读完全稿 ，欣然发现这静态与动态之间 、熟悉与陌生之间原有的厚重阻隔 ，最终都在作者的书里一一打通。

　　我感慨的是作者咬定青山不放松 ，终于把一本很难写的书 ，写成一本很优美的书 。从中 ，我更看到那个最耀眼的东西：“使命 ”——文化的使命。

　　我读 《山鸣谷应： 与石刻对话》， 感受最深刻的亮点 ，是摩崖石刻上的那些“名儿 ”和“字儿”，价值在“文物”。

　　浮山现存石刻碑文 ，其中唐刻 1 幅 、宋刻 32 幅 、元刻 2 幅 ，总体上明清居多 。有唐代孟郊“烂柯 ”楷书 ；宋代王安石题滴水洞诗 ，范仲淹为法远禅师书写的“塔铭”，记载法远为欧阳修说法的“ 因棋说法”，杨杰的 “ 隐贤岩记”，陆元钧的 “ 陆子岩 ”“胜集岩”，张同之的 “ 碧云岩”；元代赵孟题诗 ；明代王阳明诗刻 ，雷鲤 《纪游》， 方大镇“野同岩”，赵寿祖 “ 枕流岩”，黎道炤 “ 洗心处”，钟惺题诗 ，盛世承 “ 止泓”，方以智八处石刻 ，黄道周遗诗 ；清代程仕“秋晴观雨”，以及老百姓自发撰写的“三侯继美”、卢昕的“ 山鸣谷应 ”……这些古人文采的集中亮相 ，带给今人的文化震撼难以言表。

　　《山鸣谷应： 与石刻对话》 书中 ， 比亮点更让人感动的 ， 是那些“人儿 ”和“事儿 ”的精彩在“生发”。浮山摩崖石刻那些静态的人名和文字 ，在书中被激活了 ，变成了有形有感 、有声有色的形象 、故事 、情绪。

　　比如“止泓 ”石刻 ，作者不仅挖掘出题刻者之父的光影 、形迹 ， 即抗灾名臣盛汝谦的事迹 ，还展现了他暮年“身披旧羊皮袄 ，迎风兀立，宛如老丐 ”的形象 。作者道出：“‘泓 ’既有波涛的视观 ，也有静水流深的意味。‘止泓 ’两字 ，有本体 ，有客体 ，有思想 ，有情绪。”“如果说‘ 止泓 ’是精神上的时行时止 ，那么‘行窝 ’就是实践上的且行且住。”“长江永远奔涌 ，我是长江的女儿 ，不去问‘止泓 ’。”

　　比如“秋晴观雨”，作者不仅介绍了题刻者程芳朝之子的生平 ，更以真切感悟把读者带入初见石刻的秋日：“秋晴如何观雨？ 雨下在哪里了？” 于是 “ 在浮山倚石而坐”，“风过时 ，黄叶簌簌而落 ，疑似雨声——啊 ， 岂不正是：‘秋晴观雨’。” 作者进而感慨：“观者 ，保持距离 ，不即不离 。何止观雨 ，人生万事 ，莫不在一个‘观 ’字。”“‘秋晴观雨 ’是一种能力。”

　　再比如那块无名氏石刻“三侯继美”，作者告知这是明代桐城百姓自发为三位异乡老知县刻制 ，以永记他们建书院 、抗洪水 、立乡约的德政。“当那些公文早已朽烂成灰 ，当那些知县的姓名在史册里模糊不清，这四个字不仅在 ，还醒目。”

　　作者还特别礼赞“ 继美”：“‘三侯继美 ’四字被郑重其事刻于石上 、嵌于山体”，“仿佛带着刻凿者笃定的信念”，即“ 前人栽下的树，后人必得续上荫凉 ；前人点起的灯 ，后人定要继添灯油”。

　　这块 400 年前的古石刻 ， 百姓为官员树碑 、称美 、求继 ，希望如是：“身为官员 ，你有多大本事 ，老百姓不清楚 。但只要你能诚心为百姓做事 ，做好一件事 ，做成一件事 ，哪怕是一件小事 ，只要于民生有利 ，老百姓都称‘美’”。

　　而“‘继 ’字 ，从来不是简单地重复 ，是带着理想去接力。”“我们这片土地上 ，为什么文化一直郁勃 ，为什么一直流传‘穷不丢书 ，富不丢猪 ’这句乡间俗语 ，在‘三侯继美 ’里 ，都能看到源流。”

　　“石刻最动人的部分 ，恰是那几个无名氏的接力 、书写和凿刻 。他们没有留下姓名 ，却留下了比姓名更重要的东西”，“真正的政绩 ，在百姓的集体记忆里 ；真正的传承 ，在具体接续的实践中。”

　　作者进而还睿智有趣地阐发：“繁体‘ 继 ’字 ，共包含五个‘ 幺 ’字在内 ，似五条九曲八拐的山路 ，意味着‘继’，从来不是平滑的过渡 ，而是曲折的交接 ，要走最远的路。”作者又敏锐地从认真拂去陡坡积雪 、擦干路面水分的年轻人身上 ，看到与四百年前那几个无名氏刻工奇妙的相似之处 ，并充满感情地写道：“只要人间还有扫雪人 ，还有早开的梅 ， ‘继美 ’两个字就会一直生长下去 ，在更广阔的空间里。”

　　在所有的篇章中 ，如此优美 、真挚 、巧妙的“生发 ”比比皆是 ，我以为这是全书最富个性 、最有价值 、最为精彩的部分。

　　精彩在生发 ，生发不简单 。好的生发必须“生而有据 ，发而中节”。本书的三个特点使之得以实现。

　　首先是“情真”。这是王汉英所有作品的共性 ，读她的文字很难做到心静如水 ，常常会被情感带节奏 ，作者全情投入写作的真挚状态如在眼前 。当然 ，打动不了自己的作品 ，也肯定打动不了别人。“未有情深而语不佳者”，文章写得好与不好 ，这一句是文学的重要检验标准，“情真”，有效解决了艺术真实的问题 ，也为这本书的成功奠定了重要的基础。

　　其次是“意切”。这是本书较一般诗歌散文小说更苛刻的要求 。解读浮山摩崖石刻 ，在艺术想象力之外 ，还有着严格的学术要求 ，作品一定要以历史的真实为基础 。这也是作者用力最多的地方 。为此 ，作者写啥学啥 、缺啥补啥 ，广泛阅读 、深入研究有关资料 ，勤奋去做田野调查 ，最大程度保证了写作的准确性。

　　第三是“诗兴”。这是作者文学才华的特长所在 。我以为 ，作者不仅是一位优秀的作家 ，本质上还是诗人 ，其散文作品几乎篇篇满溢诗情 ，也是她作品最为动人之处 。这种对艺术的特殊敏感 ，在这部著作中也得到充分表达 。通过行走田间地头 ，看一眼古庙 、摸一块城砖 ，通过在老屋下 、故居前 、河流边 、石板上驻足沉思 ，角色互换 、古今穿越，进入古人的内心世界之后 ，诗人的共情天赋大放异彩 ，寻找到悠远的故事 ，将历史真实和艺术真实融为一体 ，把沉寂的文物故事写得生动鲜活 、引人入胜。

　　在祖国辽阔的疆域内 ，广布着多种不同的摩崖石刻 ，它们是我们中华文化的重要载体 。它们的内涵是什么 ，怎样欣赏 ，欣赏到什么程度？我甚至觉得，《山鸣谷应： 与石刻对话》 为摩崖石刻鉴赏探索了一种新范式 ，也为人工智能赏析创作提供了很好的文本。

　　写完上面这些读书心得之后 ，此时此刻 ，最强烈的愿望就是 ：尽快再去浮山 。28年离别太久 ，山鸣谷应 ，期待重逢。

　　在北京听到过两句很入心的广告词。

　　一句是：“有一种生活叫‘云南 ’。”

　　另一句是：“这么近 ，那么美 ，周末到河北。”

　　读完《山鸣谷应：与石刻对话》 后 ，也想出两句广告词。

　　一句是：“有一种知音叫‘浮山 ’。”

　　另一句是：“山鸟鸣 ，空谷应 ，崖洞去听琴。”

　　（杨小波 ，全国政协委员 、民族和宗教委员会原驻会副主任。）